八爪鱼小姐 的 整理箱

这篇连续记记载的只是思索。也许显得冷漠，也许显得过于理性。但是在已然存在的事实面前，感性的呼号必须被过滤。上苍请保佑这篇连续记能够止于思索。 

娜娜还在住院。大剂量的输液、超常量的补水，已经让她浑身浮肿，皮肤一戳即破似的泛着缺乏弹性的亚光。然而羊水量仍然极少。 

她怀孕七个多月了。因为觉得近日胎动减少，而去医院检查。结果是羊水过少。医大二院检定认为情况很不好。主张放弃这个宝宝。又去SJ女子医院，医院说可以入院，再观察治疗一段时间。治疗的方法就是输液，大量饮用豆浆，定时吸氧。于是18日她住进SJ女子医院。 

医院说还可以往宫内直接注射液体以补充羊水。但是由于羊水太少，子宫壁几乎与胎儿贴壳了，所以担心误伤宝宝，也担心外界来的液体与母体有排异性。于是没有选择采取这样的方式。娜娜便努力地喝水，每天四瓶地输液。期间做了很多B超检查。 

B超显示胎儿似无畸形。有时胎心微弱。但是整体来说，胎动和胎心比刚入院的时候要好。但是羊水量就是怎么补都补不上去。 

间中还不断有互相矛盾的医生的意见传来：有个老医生说，过去女人怀孕，根本没有羊水量这样的指标，往往即使有羊水过少的情况，也就糊糊涂涂的过去了。现在孩子已经这么大了，毕竟还有胎心和胎动，就好好养着吧。 

还有的大夫颇绝对地说，羊水少，就是因为或者胎盘有问题，久之必然影响胎儿发育；或者是因为胎儿本身肾器官发育已经出了毛病，肾功能障碍，无法排尿，导致羊水来源缺乏。无论那种原因，都说明胎儿有致命损伤，因此应果断终止妊娠。 

今天转院到医大一院，大夫再度强调状况不好，应该考虑停止妊娠。 

娜娜现在还在不甘地继续住院，大量补充液体，做检查，继续观望。作为家人，我心里非常矛盾。 

人的孕育生产，早已经在千古之前就已经确定了它的规律。现在我们的科技发展的很先进，能够从各个角度来操控和干预。但是这样的干预究竟是否完全合理呢？ 

在过去，孕妇无法受到这样直观而详尽的检查。妈妈说她怀孕的时候即使要找大夫检查，也只有拿皮尺量腹围，用手按肚子这样最为表面化的检查手段。胎儿发育过程中可能自然流产，也可能孕育出死胎，少数会酿成畸形或先天病变的悲剧，而更多情况是胎儿在母腹内经历了些小波折的过程，但是靠着人体自我的循环和恢复能力，又平安度过险情，而做母亲的竟也就浑然不知地完成了孕产，生出了整体来说可称健康的宝宝。 

如果胎儿的状态和发育不适合生出，大自然会作出他的选择——让胎儿胎死腹中。虽然对于亲人，特别是母亲，是一个最为心碎的悲剧，但却也是人作为生物所必须遵从的物竟天择，适者生存的命运。如果胎儿只是遇到暂时的生长障碍，那么只要母亲身心强壮，静养保胎，母子一体，人体千百年来形成的自我调节功能就会发生作用，逐渐恢复调整，或许就可转危为安。 

而如今，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彻查，将任何一个不平衡的局面从正在生长变动的过程中截断出来，进行外在医药甚至手术的干预和调整。 

也许娜娜的宝宝本来有自己的能力来跟妈妈一起努力，度过难关。但是外界蜂拥而来的药物，一次又一次的B超检查，妈妈心灼如焚的情绪……又会不会更加加重了它的不适呢。 

如果娜娜的宝宝真的先天发育已经出现了问题，才会导致胎心弱，胎动少，羊水少这样的情况，随着时间的推移，问题越发严重，而妈妈却在浑然不觉中顺其自然地让上帝安排它去于混沌蒙昧中走完世上最简洁也是最纯净的一生……这是否就是宝宝的一种宿命呢。 

而如果宝宝当真禀赋缺陷，本应胎死腹中，却因为妈妈注射丹参啊，吸氧啊，这样外界而来的营养和刺激，亢奋地得以成活下来……亢奋，不等于健康。那么它离开妈妈的子宫后，要面对的，又是怎样荏弱甚至可能有先天疾患的将来呢？ 

这个小小的未知的生命，是我的亲人。可我们都不知道它身上正在承受着什么。我希望它一生康泰，无论这一生寿比南山，还是只是在产门前的一瞬。娜娜是我的亲人，我希望她有一个健康的宝宝。无论这个宝宝何时到来。然而我终究还是一个旁人，一个没做过母亲的人，对于这个未出世的小家伙，我没有母子连心的痛切，在期盼、惊诧、伤心之后，还在冷眼掂掇。 

我想劝娜娜放弃这个宝宝。或者至少，离开医院，不要再继续折腾宝宝，听从自然来替我们作出合理的安排。然而人命关天。理智很多时候显得那么残忍而冷漠。尤其是对于一个怀胎七月的妈妈，对宝宝怀着浓如血液的、义无反顾而近乎盲目的爱。我不敢对娜娜说出这个意见。 

更何况娜娜不肯出院。他们想坚持到最后一刻，生怕这个胎动、胎心依然的宝宝真有闪失。在医院让他们觉得安全。也许频繁不断的治疗和检查，让他们能够以一种“有为”的姿态来应付这个完全不由他们控制的不可预知的事实，可以让他们感觉心中有所寄托，也有所安慰。我虽然担心这样频繁的人为干预只会让情形更糟，却完全不能保证，一旦停止这样的干预，结果必然更好。说到底，我不是医生，何况就连医生们现在也是难置可否。 

我想我是软弱的，不肯承担任何风险：一方面，我深怕胎儿如果出现问题又被产出，宝宝和娜娜都会面对从此而来的无穷尽的波折与痛苦。另一方面，我又不敢去行劝谏，怕被亲人误解为冷酷，或担贻误治疗时机的责任，成为亲人心中的暗怨。因而心中颇多矛盾与煎熬。 

To be or not to be……当一个胎儿遇到了这样大的问题……大人到底应该怎样做才是最正确的呢？ 

明天娜娜还要接受一次检查。结果尚未可知。

 

而我该怎么做呢。